第140章 秘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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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幽螟暗域之中,劲风割面。

周柏洛将那上清八步的身法催动至绝巅,足尖在满是古道苔痕的青石板上连点,身形宛若一道经天长虹,硬生生自那三尊无面鬼将的铜戈铁戟间穿插而出,一头扎进后方那深不见底的狭长廊道。

“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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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那是三柄重逾万斤的斩马长刀劈空,生生将道口那两座玄武镇宅大石狮剁成齑粉的骇人动静。

周柏洛足足奔出百来十丈,直至身后那隆隆作响的沉重足音渐渐不可闻,方才在一处拐角的残碑后顿住身形。

此时的他,头戴的那顶破损斗笠早已不知飞落何处。

那张素来孤高英挺的面庞上,此刻满是尘土。

他剧烈地喘息着,手扶着冰冷刺骨的岩壁,感受着心口那如擂鼓般狂跳,素来冷静的眸光里,终是不可遏制地透出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颤巍巍地探手入怀,自那贴身的里衣深处,摸出一物。

那是一面古朴浑厚、满布着先天八卦错金纹路的沉水龟甲——玄龟息壳。

这方寸大小的物件上,此刻正流转着一抹蒙蒙的青金色晕光。

那光芒温润如玉,透着一股万法不侵、隔绝天机的绝代道韵。

方才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若非此宝自行引动太极灰波,强行抹去他的气机因果,令那人仙境界的傀儡武士当场拔剑四顾心茫然,他这堂堂大千世界昔日的天骄,只怕早已被剁成了一滩血泥,连块囫囵骨头都剩不下。

“好险……”

周柏洛长长咽下一口血沫,贪恋地摩挲着那冰凉的龟甲纹路,原先那满是惊悸的眉宇间,陡然柔和下来。

玄龟息壳入手生温,就如同一双柔若无骨的柔荑,正在悄缓抚平他通体的伤痛。

又是小师妹救了他。

周柏洛合上眼睑,脑海中立时浮现出那张明媚如春芳、总是着一袭散花鹅黄衣裙的秀丽脸庞。

那夜思过崖前,小师妹郝夙蓓眼含清泪,违逆父命,将这等保命重宝塞入他怀中,哽咽着道出一句“我等你”。

在那之后,上清宫惊变,他周柏洛背上了勾结淫魔、欺师灭祖的泼天恶名,成了九州四海人人得而诛之的弃徒。

唯有这面龟壳,成了他漂泊天涯、于这吃人的修真界中苟延残喘的唯一念想。

他心中涌起无尽感怀。若是没有小师妹这等情深义重,他周柏洛算个什么?不过是这煌煌大世里一条被人随意踩死的野狗罢了。

廊道前方,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幽暗。阴风自极深处吹拂而来,带着岁月腐朽的气息,呜咽如鬼泣。

周柏洛盘膝坐定,心头忽生一阵迷惘。

是否还要继续向前?

田云升交代的事情,自己已在此前误打误撞间完成了大半,算是在这太荒极凶之地替那魔修结下了一桩善缘。

眼下退路已被那些人仙级的铁面阎罗堵死,前进则前途未卜。

这等上古秘境,皆有其天地法则运转之期,到了时辰,天地元力便会将其内生灵强行排布出界。

倒不如就此止步。

周柏洛望着手中这圆润小巧的龟壳,一个诱人的念头在灵台中滋生:只要他不贪图前方那虚无论道的登仙造化,只需在这残碑之后寻一个死角,将这玄龟息壳的隐匿阵法催动至极限。

就如同一只真正的千年泥龟,把头脸四肢尽数缩进厚实的甲壳里,不闻世事、不沾因果。

外界的腥风血雨又也好,大乘强者的算计也罢,皆与他无关。

就这般静静蛰伏、苟且偷生。待到两年之期一满,天地交泰,他便能平平安安地被秘境吐出这九死一生的修罗场。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附骨之疽,疯狂啃咬着他那曾宁折不弯的剑修道心。活着,比什么都强。只要活着离开了,总有再见小师妹的一日。

这无边幽暗中,那龟壳上的青光一闪一烁。周柏洛定定凝视着那光华,那隐没的浮光掠影间,恰似映出了小师妹那楚楚可怜的容颜。

“不……”

周柏洛猛地握紧拳头,连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也浑然不觉。剧痛让他那被心魔蛊惑的神智瞬间清明过来。

停在此处苟活,他拿什么回去见小师妹?

拿什么去洗刷那一身教人戳断脊梁骨的恶名!

他昔日是何等风光,上清宫首席大弟子,合体期的天纵奇才,前途无量。

那满口仁义道德的宗主郝宇,为保全大位、平息凤栖宫的怒火,竟不惜构陷亲随徒弟;那卑劣不堪的凤栖宫少主鞠景,更是在山外耀武扬威,折辱师门,霸占师娘。

自己落得这般田地,皆是因果势弱、任人捏扁搓圆!

如今在这天下散修、乃至正道巨擎做梦都想潜入的天仙阙秘境中,若是空守宝山而归,他日出了秘境,依旧是被正道喊打喊杀的丧家之犬!

这天下,唯有绝对实力,方能勘破一切虚妄!只有成就天仙级大乘,他方能提着三尺青锋,名正言顺地踏破上清宫的山门!

唯有如此,他才能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迎娶他的小师妹。

“小师妹……”

周柏洛将那玄龟息壳死死贴在胸口,隔着破烂衣襟,感受着那沁人凉意,低声细语。

“我不能停!”他蓦地睁眼,原本眼底的犹疑被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孤寒剑意彻底取代,“龟缩于此,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废物!大好男儿,既背负泼天冤屈,自当拿命去博那万一的清白!”

他深吸入一口浑浊却蕴含着上古灵韵的地宫阴气,就地调息。

太上清心诀在四肢百骸中飞速运转,将他方才透支的真元一点一滴地重新聚拢。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他霍然起身,整个人便如出鞘孤锋,锋芒内敛却锐不可当。

他也不去苛求那登临绝顶的核心造化,而是盘算着寻一条通向外层的折返之路。

沿途若能侥幸捡取些外界早已绝迹的天材地宝或上古残简,于他突破合体期瓶颈便有莫大裨益。

退路既封,唯有破阵向前。

周柏洛深纳一息,脚下玄步暗踩,身形犹如一道淡淡的黑烟,悄无声息地滑入那无垠廊道深处。

小半柱香后,他摸进了一处四方小院。

这院落极是古怪,平平无奇,四面皆是青石垒筑的斑驳高墙,院中却无甚奇花异草,唯有一口枯井、一株早已干死虬结的老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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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柏洛四下探查,不见半点机关枢纽,也无那令人肝胆俱裂的金属傀儡出没,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大半。

在此转圜一圈,他敏锐地察觉到西北角那扇倒塌的月亮门外,气流隐有回旋。

那是通向秘境半外围的一条隐秘辅道,只要穿过这个院子,折返向西,便能绝处逢生。

周柏洛依着墙根,将自身气机压得比死人还要沉寂,如同壁虎般一点一点向那月亮门挪去。

他此时万分小心,连呼吸都由口鼻转为了绵长的内腑胎息。

这天仙阙何等凶险!世事常在自满时陡生变故。

眼看便要迈出那扇残破的月亮门,头顶那干枯扭曲的老树杈上,变故突起!

一团宛若实质的庞大黑影,没有惊起一丝涟漪,甚至没有泄露半分修真者应有的真元波动,就这般直挺挺地自半空砸落!

那是一种将肉体横练至极境、与天地万物彻底隔绝的武道杀机。

若是那魔修田云升在此,必会破口大骂,这等气象,分明是将肉身练就无漏金仙的人仙境!

这等傀儡,无神无念,万法不沾。

周柏洛此刻已有一只脚跨出门槛,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可谓是进退维谷,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头顶那漆黑如墨的巨型长钺,带着撕裂虚空的短促锐啸,泰山压顶般照着他的天灵盖劈来。

“破!”

生死命悬一线,周柏洛目眦欲裂,喉间逼出一声闷吼。合体期的护体罡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

玄龟息壳祭出!在那斧钺加身的毫厘之间,指尖迸裂的鲜血染红了错金纹路。九死一生的狂暴执念,化作一往无前的冲劲。

他甚至未曾看清那光晕是否完全展开,整个人便顺着前冲之势,一个狼狈却干脆利落的“懒驴打滚”,自那斧刃削落的劲风中硬生生挤了出去,骨碌碌滚入外侧的甬道内。

死里逃生!

这一趟他学得精明,不敢再有须臾停歇,目光犹如鹰隼般死死盯住下一段廊桥的前路,生怕再有埋伏杀出。

连滚带爬地掠出十数丈后,周柏洛猛地顿住脚步,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一股骇人的死寂笼罩四周。

他觉察出一丝反常。后背无风,杀气亦消。那本该势如破竹追杀而来的傀儡,竟然全无动静!

“怎么回事?”

周柏洛手背上青筋暴起,捏着剑诀的左手微微发颤。

在与这些人仙战阵周旋多日后,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死物的恐怖。

它们不讲章法,只凭杀戮本能行事,只要被其锁定气机,便是天涯海角也不死不休。

他大着胆子,缓缓回过头去。

只见那残破的月亮门下,那尊通体由乌金铁母浇筑、身披百叶连环兽面甲的巨型傀儡,正单膝半跪。

那柄骇人的巨形长钺高高举起,保持着向下怒劈的恐怖姿态,却如一尊泥塑木雕般,死死定格在了半空。

这等诡异景象,直教人头皮发麻。

周柏洛心思敏捷,暗自思忖:方才也是这般。

那三只傀儡齐出,逼得自己山穷水尽,可自己逃出通道时,它们亦未再追。

此番这树上埋伏的更是奇怪,招满势足,却硬生生刹住了手。

必有缘由!

周柏洛将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护住空当,缓缓将那玄龟息壳藏入袖中,欲取另一件探路的法宝试探深浅。

谁知那龟壳刚刚隐入袖管遮蔽了微光,那原本凝固的巨型傀儡双目处,陡然亮出两团渗人的血红色鬼火!

“喀啦啦!”的金属摩擦声骤起。

那傀儡庞大的身躯竟爆发出与体型绝不相称的恐怖速度,长钺撕裂空气,化作一道凄厉黑光,直扑周柏洛面门!

更令人绝望的是,四周那原本空荡荡的廊道石壁,“轰隆”几声巨响,降下数道千斤重的绝死闸门,将周柏洛在这十丈方圆之地困成了瓮中之鳖。

“完了!”

周柏洛大骇,气机被巨力直接压崩。

他脚下一个踉跄,身不借力,竟是一屁股跌坐在那冰冷的青石砖上。

浑身真气被那排山倒海的人仙威压冲击得七零八落,彻底丧失了抵抗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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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坐之际,他那宽大的袍袖因劲风向后翻卷。

“当啷!”

那块贴身藏匿的玄龟息壳,不偏不倚地自袖筒中滑落,掉在那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撞击音。

那一抹青金色的八卦图纹,在这昏暗绝境中如莲华绽放。

奇迹,在此刻降临。

伴随着那一声清脆的“当啷”,那挟雷霆万钧之势冲杀而至的傀儡,就如同被骤然抽去了浑身筋骨。

那锋利无匹的长钺刃口,硬生生悬停在距离周柏洛眉心不足一寸的空中。

削铁如泥的劲风割断了周柏洛侧脸的一缕乱发,傀儡巨大的战靴踏碎了跟前的石板,却再也进不得半分。

周柏洛瘫坐在地,双目圆睁,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真正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恐惧,让他连呼吸都停滞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大惧生大静,此言诚不欺我……”

良久,他那死灰般的面庞上才渐渐泛起一丝绝地逢生的血色。周柏洛双手颤抖着撑住地面,强迫自己站立起来。

他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恍若死物的傀儡,心念电转间,一个破天荒的猜想在灵窍内炸开。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手,倒扣住地上的玄龟息壳。随后缓步后退,与那傀儡拉开约莫三尺的安全距离。

一咬牙,他将玄龟息壳猛地翻面按在怀里,遮住其气机。

“嗡——!”傀儡眼窝中的血火再次亮起,沉寂的长钺轰然下沉半分!

周柏洛眼疾手快,赶在长兵落下之前,飞速亮出那龟壳。光芒一闪,傀儡眼中的血火顷刻熄灭,长钺稳稳顿住,重新化作一尊铁铸的雕塑!

“原来如此!这天仙阙的主人,竟布下此等暗桩!”

周柏洛心头狂喜。

这一番几度在刀尖上跳舞的生死试探,教他彻底洞悉了此间的机关奥秘。

这面被他视作隐匿气机、护身逃命的玄龟息壳,根本不仅仅是个灵宝防具那么简单,它便是这这整座上古死地里的一枚绝顶“通行玉符”!

只要光华不灭,便如天子亲临,沿途所有守卫的凶神恶煞,尽数俯首归心,再无阻碍。

一念及此,周柏洛仰天长舒一口浊气,那股属于上清宫昔日天骄的筹谋决断再次回归。

既然有此等至宝傍身,何苦还去外围做那捡破烂的逃兵?

大丈夫立于世间,富贵险中求!

只是那带自己入局的田云升,不知所踪。周柏洛依着旧路找寻了数个庭院,亦不见那肥硕老魔的身影,更无半点血迹横陈,只得作罢。

那魔头行事乖雷,修为通天,自有保命之道。现下当务之急,是这道门大开的造化。

他手托玄龟息壳,宛若提着一盏驱散万邪的神明之灯,决然调转方向,朝着天仙阙最深处的内庭大门迈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周柏洛当真是开了眼界。

他虽知龟壳的妙用,但以他谨慎沉稳的本性,仍不敢横冲直撞。

每逢关卡、阵眼,必先以龟壳之光反复试探,确认周折无虞,方才踏足。

这一路行来,果然如入无人之境。

那些足以将大乘期修士绞成肉泥的可怖机关兽、绝杀剑阵,在接触到玄龟息壳的一瞬,尽数偃旗息鼓。

他甚至能闲庭信步般,在那些昔日大能药圃的边角,采摘几株万年参精、无花灵果。

又在些废弃的丹房里,顺走几柄极品飞剑。

这些流落在外的物件,日后足以让外头那些散修争破头皮,此刻却任他予取予求。

可随着深入,周柏洛心头那盘根错节的疑惑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积越深。

这玄龟息壳最初不过是小师妹生母——萧帘容送给郝宇的定情物,传闻乃水族奇宝。

怎会与这不知荒废了几万载的天仙阙秘境,有着这般水乳交融的深厚渊源?

带着这份敬畏与不解,数月光景弹指过。

这日,穿过最后一道流光溢彩的水银护城河,周柏洛的视界豁然开朗。

入眼处,是一座气象万千、巍峨雄浑的紫金道宫。

道宫高下有百丈之巨,穹顶镶嵌着星辰珠泪,殿柱上盘绕着上古神祇的图腾。

奇特的是,刚一踏足这片地界,周柏洛便觉灵台神魂处传来一阵极为古怪的熟悉感。

就如同游子归乡,连经脉中流淌的真元也平添了几分欢跃。

且看那甬道两侧,陈列着成百上千尊栩栩如生的乌龟巨雕。

有的背负河图洛书,威严耸立;有的张牙舞爪、形貌凶恶欲噬人;还有的缩首闭目,透着一股太上忘情的慈和。

形态虽千奇百怪,但若静心凝视,便能发觉它们皆秉承着同一种难以言喻的大道神韵,宛若同源所出。

周柏洛右手紧紧握着那枚龟壳,掌心已隐隐见汗。

在这等连仙人都显渺小的苍茫古迹中,唯有手中这硬邦邦的物什,方能令他生出几丝脚踏实地的安稳。

踏过漫长的玉阶,周柏洛终于推开了道宫中心最核心的主殿大门。

大门轰然洞开的一瞬,没有瑞彩千条,亦无仙乐齐鸣。

空旷孤寂的巨大宫殿正中,只有一座破败的莲花白骨真座。

那莲座之上,枯坐着一具辨不清岁数、干瘪如朽柴的道体干尸。

那躯壳上的水分与生机早已在此前万载光阴中挥发殆尽,唯余一层暗金色的皮膜死死贴着骨架。

然而,真正令周柏洛呼吸骤停的,并非这干尸的惨状。

而是那具干尸周身上下,正源源不断地环绕缠缚着一股漆黑如墨、滑腻如蛇的诡异黑气!

那等色泽重如渊、寒如冰的黑气!

“嘶——!”

周柏洛双目刺痛,急退三步。

看到那黑气的瞬间,他满身汗毛倒竖,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莫大惊悚将他牢牢攫住。

这气象绝瞒不过他的眼——昔日在那天枢城聚宝会上,那天魔宗宗主槐相桂祭出的至邪恶物“天魔黑环”出世时,散发的正是此等绝灭生机、污染大道的邪魔之气!

只是光凭肉眼略微靠近半分,周柏洛胸腹间便已是一阵气血翻涌。

贪嗔痴恨、在那大太荒界中倍受欺辱的愤懑、对鞠景挫骨扬灰的残暴恨意、乃至于对那高高在上的人妻师娘、娇柔小师妹难以启齿的淫邪占有欲……诸般平日里被他用清心诀死死镇压的六根底垢,竟如同脱缰野马般齐齐发作,直欲将他扯入走火入魔的深渊!

“咄!”

周柏洛狠狠一咬舌尖,钻心的刺痛伴随浓烈血腥味漫开。

他倒悬剑柄,以剑尾重重击在自己胸膛璇玑穴上,借这股自残力道,硬生生将那些污秽杂念摒除出灵台。

“这等绝世大能,竟是死在邪魔手中吗?”

他睁开清明的眼,不敢再以神识去触碰那具道体。

四下打量这空荡荡除了承柱便再无余物的大殿,他那本指望得遇无上真传的心境,不由得生出莫大失落。

虽说一路捡拾资源已是盆满钵满,但入得宝山核心,所见这枯坐死局,终归有些索然无味。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周柏洛只觉右手掌心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挣扎力道。

那历来安静死物的玄龟息壳,就如同一头沉睡万年乍然苏醒的神兽,嗡鸣大作。

“倏”地一下,竟以连合体期修士都无法擒拿的霸道力量,强行挣开他的五指,化作一道青色流星,直奔那干尸而去!

“不!”

周柏洛脸色登时骇得煞白如纸。

这龟壳可是他此行唯一的护身符兼藏身秘钥!

若是遗失,在那接下来的光阴里,他便如那无甲之鳖,除了被外头的人仙傀儡撕成碎片,哪还有半点活路?

就见那龟壳毫不留滞,滴溜溜一转,竟一头扎进了那枯尸身遭涌动的漆黑天魔迷雾之中。

周柏洛心头滴血,脚下却如生了根般,连半步都不敢挪。

那等连仙人都能腐化的剧毒魔气,莫说是他一个未成仙的修士,便是那大乘期的田云升来了,沾上分毫也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只能眼睁睁地僵立在殿门处,死死盯着那一团黑气之中。

隐约间,在气机交汇的刹那,他似眼花般瞧见那干瘪枯尸的背后,虚实相汇间,竟浮现出一片背负苍天、脚踏黄泉的通天巨龟的法相须弥!

但这等宏大异象不过白驹过隙,惊鸿一瞥后便隐没无踪。周柏洛掐着指尖,只当自己是在心魔余悸中生了幻觉。

滴答,滴答。

光阴在这死寂的大殿内,似是凝结成了有分量的铅水。周柏洛煎熬难耐,心灰意冷,只道自己丢了佳人的定情物,便要坐化在这秘境之中了。

熟料,半个时辰后。

那团环绕干尸的万载黑雾,忽如沸水入油般,剧烈翻滚暴走起来!

在这足以毁天灭地的灵机震荡面前,周柏洛顺从着求生的本能,一退再退,直退到后背贴上殿门青铜兽首。

那翻滚的迷黑色漩涡中心,一抹细微虚光亮起。

紧接着,那块熟悉的青金龟甲,便似自粘稠的剧毒沼泽中艰难挤出的空气泡沫,一分分地剥离了天魔气机的纠缠。

“噗”的一轻响,玄龟息壳宛若耗尽了最后一丝道蕴灵气,原先那流光溢彩的八卦神纹尽数暗淡褪色。

变作一块犹如瓦砾般毫无活力的凡铁,直挺挺地砸落在布满灰尘的玉砖之上。

而在那黯淡的龟甲内侧凹槽中,正摇曳着一抹幽绿色、忽明忽暗、宛若风中残烛般的魂火。

周柏洛喉结滚动,死死盯着那龟甲与魂火,举棋不定。

此等通天手段的主人,必然是一位俯瞰万古的大神。

若是对方尚存一丝不灭神念,自己这般低劣修为贸然去碰,那岂非主动将这具上好的年轻皮囊送上门去,教人行那“夺舍”的逆天转生之法?

可若是不捡……

那是小师妹顶着宗门重手换来的信物!

是见证自己这辈子唯一一抹柔情的无价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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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相见,若教她知晓自己连一面龟壳都护不住,何谈护她周全?

更何况,这龟壳是他在这秘境以及太荒界中匿息潜行的免死金牌,离了它,莫说成仙证道,便是走出这大殿都是痴想!

“拼了!”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远处的幽谷甬道中,传来细末声响。

“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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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脚步声!

且这步履沉稳凝实,落地生根。

周柏洛曾暗中观察过田云升的脚法。

那老魔虽肥躯如山,但修习大乘魔功,踏雪无痕,步态绵软轻灵如飞燕。

而此人的步履,带一股怯懦中夹杂着谨慎的凝重。

这天仙阙内,竟还有第三个活人!而且不知是友是敌!

周柏洛在这危机感催逼之下,瞳孔一缩,再顾不得什么夺舍凶险。

猛地发力,犹如猎豹扑食般前窜数步,一把将地上那块暗绿闪烁的玄龟息壳死死扣在掌心。

刹那间!

那团幽绿色的黯淡魂火,顺着他温热的掌心劳宫穴,“跐溜”一下,如水银泻地般钻入了他的主脉之中!

“轰——”

周柏洛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颗亿万星辰构筑的世界轰然炸碎!

浩大、苍茫、杂乱无章的上古记忆,夹杂着九幽罡风,化作洪流般冲刷过他的识海灵台!

在那如幻如真的神识狂潮中:

周柏洛“看见”了一片名为混沌海的虚无虚空。

神魔林立,法则崩塌。

一位脚踏九霄、背负万丈金仙图腾的巍峨巨人——上古大罗金仙“袁震”,正燃烧真元,与那天外降临的恐怖邪祟——大自在天魔死斗!

“看见”魔焰滔天,大自在天魔拼着本源跌落的致命重创,也将那足以腐蚀大道法则的剧毒尖刺,深深刺入了袁震那不灭的金仙法身。

“看见”那构筑着一方极乐宇宙的大罗金仙小世界,在毁灭魔音中寸寸玻璃般碎裂。袁震的元神被天魔狂暴的力量击作千万碎片。

“看见”这位纵横太古的老神仙,在濒死之际逃入这太荒大千世界。

为求一线生机,他将破碎的神魂分割藏匿于天地气运深厚之处。

这留守在这具重伤本源肉身内的主魂,最为凄惨。

天魔之力的侵蚀如万蚁龁骨。

几万年光阴的消磨,教这缕曾能摘星拿月的分魂,硬生生被磨得只剩一层勉强维持记忆的浅浅残渣。

周柏洛在恍惚中洞悉。

这神仙设了两重杀局谋求翻盘:上策是借来人肉身消磨魔气重生;下策便是直接夺舍一具上佳躯体。

为此,袁震布下天仙阙,抛出通行玉牌选拔种子,留下这他那本源之宝、这面被天魔击穿降阶为后天灵宝的“玄龟息壳”破开魔气障壁。

只可惜,天道弄人。

这小世界坠落融界之地,偶成秘境。

袁震那弥留元神为了疗伤,本能地狂吸神州东海灵脉,将这周遭天地抽作了一片鸟兽绝迹的修真死地!

连只飞鸟都不经过,去哪里寻人来配合他这夺舍大计?

岁月荏苒,偶有流落此地的幸运儿,将龟壳、玉牌、残卷带了出去,却终无一人、无一次能在这秘境开启时凑齐机缘走到最后。

直到今日,因缘际会,周柏洛怀揣息壳,误打误撞,成全了这千万年的落幕之局。

“万载谋划,终成黄粱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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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柏洛在一片悲凉中睁开眼睛,心头狂震之余,又生出无尽的后怕。

若非那老天仙的残魂早被大自在魔气耗尽了最后一点夺舍的本源力量,他周柏洛此刻只怕已成了一具任人操纵的皮囊!

如今,那大罗金仙只剩下一具空壳般的记忆汪洋。

那些直指大道本源、参悟宇宙法则的感悟,虽不能直接教他拔高境界,却如登天玉阶,替他这合体期修士铺平了通往大乘天仙的无阻坦途!

周柏洛盘膝闭目,浑身散发出一股空灵苍茫的太上道韵,拼命消化着这旷世机缘。

便在此时,那沉重的足音终于在道宫门外停顿。

一个面容凄苦、身形猥琐的中年修士探出散发着腐烂酸腐气的身子。此人,正是那天衍宗昔日家主、修习《龟息大法》侥幸逃难的懦夫东屈鹏!

东屈鹏此刻的震惊,不亚于白日见鬼。

他靠着先人的遗泽与龟息大法的极致猥琐,像只土拨鼠般穿过重重死局才摸到此地。

本以为前无古人,可抬眼望去,那大殿中央宝光充盈的俊朗后生,不是那个被全天下通缉的“上清宫弃徒”又是谁!

“这小子怎么比我还快!他一合体初期的竖子,怎能越过那些人仙地仙?”东屈鹏满头冷汗,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又惊觉那魔头田云升不在,“定是这小子用阴谋诡计坑杀了魔头,独吞了造化!修真界天才多如狗,越两三个小境界杀人如杀鸡……我这合体后期,怕是不够他一合之敌!”

这位惯用“精神胜利法”阿Q式宽慰自己的绿帽家主,脑补出一场旷世血战后,那一抹刚在这秘境边缘捞足油水生出的贪欲,瞬间被彻骨的懦弱浇熄。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本家主早已赚够了,何必与这恶徒拼命?”东屈鹏压根未生出半丝偷袭的胆色。

他熟练地收敛全身气机,向后连退数丈,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然而,他那半步仙途的美梦还没做完。

“轰隆隆隆——!”

毫无征兆地,这方太古遗存的天仙阙秘境,犹如一只被捅破了底的沸水锅,发出了开天辟地般的咆哮!

大地如波浪般扭曲翻滚,穹顶的星辰倒悬如雨落!

周柏洛从冥想中被震得弹地而起。

他定睛看去,不禁头皮发麻。

那本被袁震神力勉力镇压的漆黑天魔之力,随着袁震最后一道护身龟神残识的消失,彻底突破了禁锢!

滔天的漆黑魔炎如同决堤黄河,冲撞着大乘期亦会瞬间身陨的绝灭法则,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面八方吞噬而去!

支撑这方小世界的定海神针断了,这秘境开始坍缩湮灭!

同一时刻。

太荒世界,神州东海之滨。

原本碧波万倾的浩瀚海面,陡然如同被人自内部撕裂了一个数万丈的豁口。

一道粗逾百丈、吞吐着无尽淫邪灾厄之气的漆黑魔柱,轰然贯穿了九天云海!

刹那间,方圆数万里的云层犹如泼墨般聚拢,血色雷霆如乱蟒般在黑云中疯狂窜动,那等天道示警的压抑,好似有灭世大乘正欲渡那绝代真劫。

伴随着海啸翻滚,一座犹如太古巨龟行迹的庞大巨岛,携带着无数残垣断壁,伴随黑气自万丈海底缓缓拔高升腾而起!

而在那高不可攀的九霄云船极巅处。

一袭紫金道袍、维持着威严仪态的上清宫宫主郝宇,正领着一群阴奉阳违、隐隐架空了他的宗门长老团。

为了追捕那所谓的“淫魔田云升与叛徒周柏洛”,本是在这汪洋上干耗了数月,寻不着由头脱身,狼狈难堪。

此刻,见那远处冲天的妖邪光柱排空而起,郝宇那一瞬间因政治倾轧而焦头烂额的虚伪面庞上,肌肉猛地一阵抽搐。

旋即,化作一道暴戾虹芒,犹如扑火飞蛾,向着那出世的巨岛呼啸横贯而去!

正是:

万载残局一朝破,灵龟舍韵作凡尘。

天魔狂澜翻倒海,且看群雄觅仙痕。

看官你道!

这上古秘境天魔暴走,大阵崩坏,周柏洛初得大罗金仙底蕴,连个合眼的功夫都未曾有,便要直面这等毁天灭地的无量浩劫,他又要如何在此次十死无生的塌局中杀出血路?

那暗处脚底抹油的天衍宗家主东屈鹏,又能否苟得一条性命?

更兼那上清宫宫主郝宇,为求摆脱宗门权斗、保全大位,竟死中求活率着一众面和心不和的长老团猛龙过江。

这一对早已撕破脸皮的师徒,若是在这妖气冲天的绝地之中撞了个头碰头,又会劈出何等天雷勾地火的骇人公案?!

天数茫茫,杀机已至。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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