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1)
这是林屿回家后发现的第一个不对劲。但它不是最大的。
八月的海城像一口倒扣的蒸锅。
林屿从地铁口出来时,热浪扑面,下午阵雨过后地面蒸发的水汽混着柏油味黏在鼻息里。
他拖着行李箱沿着小区走了十几年那条路往回走,拉杆箱的轮子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箱子重——是越靠近锦绣花园,那种久违的熟悉感就越让他的胸口发紧。
他已经大半年没有回来了。
大学最后一个暑假,同学们都在计划去实习的城市租房,但他没有犹豫就买了回海城的车票。
他跟自己说是回来陪母亲。
他没有再往下想为什么需要"陪"。
小区大门上方那块电子屏正散发着冷白刺眼的光。
屏幕里是母亲。
她穿着贴身的黑色高腰形体训练服,站在艺术中心明亮的练习室中央。
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蓝的天光,应该是傍晚拍的。
训练服的布料很薄,做肩颈拉伸时紧紧贴在皮肤上,显出腰肢收束后那道柔和的过渡——从肋骨往下收进去,又在胯部重新舒展开。
侧光照进来,沿着她转身时腰臀的轮廓描了一道亮边。
镜头跟着她的动作移动,弯腰时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片,贴着后腰。
那道光顺着她转身的弧度滑下去,从后腰滑过臀侧,顺着右腿的后侧线条延续到膝盖弯。
她的身体曲线是丰腴的,但因为常年练形体所以紧致。
锁骨突出,腰背笔直,臀部饱满但不松弛。
这些细节他在过去十几年里从未认真留意过——母亲就是母亲。
但此刻站在电子屏下方,冷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忽然发现镜头的语言和他记忆中的母亲不是同一个人。
镜头在雕刻她——用光线、角度、停留的时间,把她塑造成一个"可以被看"的对象。
林屿把这段宣传片从头看到尾,又看了第二遍。
镜头在她低头整理耳边碎发时多停了一两秒。
锁骨下方那片被汗微微浸润的肌肤泛着光。
他数了那个停留。
他知道自己在数,但停不下来。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正常的宣传片——但他注意到自己握行李箱拉杆的手指收紧了。
"回来了?"
贺成从门岗里走出来。
四十多岁,深蓝色制服,胸牌在路灯下反光。
他走近时目光往电子屏上扫了一下——他嘴角那个笑容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段视频的表情,是看了很多遍之后、依然会笑的表情。
"你妈最近课排得满,"他说,"晚上你给留个门,她经常九点以后才回。"
林屿点头。
他拖着箱子往里走,那句话一直挂在耳边——他说得太自然了。
像他已经对着这个家的人说过很多次。
林屿告诉自己:他是物业经理。
晚上给业主留个门是他的工作。
但他往前走时,发现自己的后背有点僵。
单元门的电子锁嘀了一声。楼梯间里飘着熟悉的檀香味,混着饭菜的气息。林屿掏钥匙开门,发现门锁滑顺得像刚被上过油。
客厅灯亮着。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来得及解。
她穿着浅灰色家居服,柔软的棉布贴着身体,勾勒出肩颈流畅的线条和腰肢纤细的弧度。
四十四岁的女人,因为常年练形体,站姿比同龄人挺拔得多——肩背笔直,锁骨在领口处露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她侧过身来拿抹布时,家居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腰肢到臀部那一段柔和的曲线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她腰间没有一丝赘肉,从侧面看过去那道弧线干净利落地起伏着。
她有些疲惫,眼角的倦意还没散尽,但见到儿子时还是笑了。
"到了怎么不说一声?"
"不用,几步路。"
她走过来想接箱子,林屿自己提了进去。
经过茶几时他停住了——茶几上放着一本艺术中心的宣传册,铜版纸封面印着母亲的照片。
她站在窗边侧身,自然光照在她身上,居家服的布料在肩胛骨处微微透光。
他翻开画册,二十页里她的照片占了十二页。
母亲在厨房说:"摄影师太热情了,拍了那么多,说不用浪费。"
林屿应了一声。
他没有翻完就合上了——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那些照片拍得太用心了。
封底那张照片里,她穿着一件深V领口的训练服,侧面打光,锁骨的线条和胸脯上方一小片皮肤被光笼罩着。
那不是课程宣传照需要的构图。
他合上画册时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瞬——不是出于欣赏,是出于警觉。
他把画册放回去。
母亲在水槽边洗芒果,背对着他。
灰蓝色的家居服在弯腰时贴住她的后腰,勾勒出那道从腰肢滑向臀部的曲线。
灯光下,棉布薄得隐约透出内衣细细的带子在肩胛骨处交汇的轮廓。
林屿移开了目光——太快了,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走进自己房间。
门口衣帽架上挂着一件男式深灰色夹克——不是他的,不是父亲的。
他拿下来看了看,面料是细腻的羊毛混纺,品牌他认得,价格不便宜。
翻到吊牌,尺码是L。
父亲穿XL。
他把夹克挂回去时,手在内袋里碰到一张硬纸片——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名片。
深灰色底,白色字体:"沈砚·摄影",下面一行电话和一个微信号。
林屿看着那个名字,没有立刻放回去。
他把名片捏在指尖上翻看了一下才放回原处。
没有问。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晚饭是他以前爱吃的菜,三菜一汤,母亲坐在对面夹菜给他。
她伸手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段白皙的皮肤。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做了淡淡的裸粉色——她以前从不涂指甲油。
灯下那一点粉色在她抬手夹菜时一闪一闪的。
林屿低头吃饭,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她端起碗喝汤时下颌微微抬起,颈部的线条伸展出来,那道从下颌滑入领口的柔和弧度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放下碗时,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习惯性的一顿。
母亲发现他在看,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屿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饭后的时间像被拉长了一样。
母亲在客厅用手机回复消息。
她坐在沙发靠里的位置,两条腿并拢微微斜向一侧,家居服的下摆因为这个姿势往上提了一些,露出一截大腿——白皙丰腴,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
林屿从她身后经过时扫到她的微信头像——一束白玫瑰,不是原来那张家人的合影。
他没有停下来细看,但他记住了。
她打完字站起来:"前台那边有资料要确认,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出门,收腰款式,裙摆到膝盖上方,腰线勒得恰到好处,把臀部的轮廓完整地托了出来。
她弯腰换鞋时,裙摆往上提了一些,大腿后侧的线条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门关上了。九点二十分。
林屿坐在母亲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沙发垫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这个——但他就是注意到了。
他起身去书房找充电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台老台式机。
父亲林怀章是国企财务人员,习惯把所有东西归置整齐。
林屿拉开书桌中间那个抽屉,没有找到充电线——但看到了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认得那是父亲的账本。他从来没有翻过这本账本——父亲不是一个会跟家人分享内心的人。但此刻他的手比他的大脑先做了决定。
翻开第一页:
"9.15 晚归 21:40 贺·送。"
前一页:
"8.3 晚归 18:00 沈·试片。"
再往前:
"6.10 花·卡·未收。"
"5.22 林晚自习·她说加班·未问。"
"3.7 贺·热水器·21:00。"
"2.15 她接电话,出门。未问。"
每一行都很短,没有情绪,没有评论。但林屿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了父亲写的最后一行字,日期上个月:
"屏。群转。拍得太近。沈?花。未问。"
林屿合上账本,放回原位。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三十五。母亲出门十五分钟了。
又过了七分钟——九点四十二——门锁响了。母亲推门进来,手里只拎着包,没有前台文件。
"资料确认完了?"
"嗯。"
林屿没有问她手上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她也没有问他刚才在书房做什么。沉默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谁都没拦住。
母亲从他面前走过时,林屿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她惯用的白茶沐浴露。
是另一种。
干净的木质调,带着一点点不属于这个家的暖意,像是某个男人身上的体温残留在她身上没有散尽。
她没有回头。走进卧室后,林屿发现她换下的高跟鞋歪在门口——她平时总会摆正的。歪着的那双鞋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关灯后林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冷白光。
他想起衣帽架上那件灰夹克内袋里的名片。
沈砚。
他拿起手机,输入那个名字。
搜索结果里只有一个匹配的联系人。头像是一张黑白相机镜头。昵称:沈砚。
他点进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七天前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艺术中心的窗边,一个女人逆光的背影。
女人的肩颈弧线、腰肢收束后重新展开的弧度、腿部的线条——逆光将所有轮廓描成一道深色的剪影,没有细节,但每一处都在说话。
配文只有四个字:"今天光不错。"
林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着他在黑暗中的脸。
女人腰臀处那道弧线被窗外的自然光温柔地圈出来。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夜里很静,但他没有很快睡着。
清晨六点,闹钟响了。
林屿走出房间时,母亲在客厅晨练。
她穿着浅蓝色运动背心和贴身黑色瑜伽裤,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晨光从阳台照进来,她正背对着他做一个缓慢的下腰——身体向后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瑜伽裤紧紧包裹着腰臀处饱满的曲线。
那道光顺着她俯身的动作,沿着紧实的腰窝一路滑向后腰,再顺着臀部的轮廓向下流淌。
她直起身时,背心下摆的一角翻卷起来,露出一小截后腰——浅褐色的皮肤在晨光下细腻紧致。
她向前弯腰时,训练背心的领口微微垂落,胸口上方一小片肌肤在光线中呈现温润的色泽。
林屿站在走廊尽头,没有动。
她没有发现他。
她专注地拉伸,缓慢、从容。
晨光下她腰侧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微微浮现——不是年轻女孩那种干瘦的紧,是四十四岁女人练了二十多年形体才会有的韧。
淡淡的,收在纤细的腰肢里。
直到她直起身,回头看见了他。
"醒了?"她笑了一下,拉下卷起的衣摆。动作很自然。但林屿的目光已经被她捕捉到了——他喉咙发紧。
"嗯。"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水从杯口溢了出来。
去澜动传媒报到的路上,林屿经过门岗。
"上班了?"贺成朝他笑了笑,"你妈早上跟我说了。"
林屿脚步顿了一下。"贺叔,你跟我妈早上有联系?"
贺成笑:"许老师来拿快递,顺嘴提了一句。没别的。"
解释得太快了。
林屿走出大门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贺成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
而那个时间段,母亲刚刚结束晨练,应该正在浴室冲澡。
实习第一天。
办公室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五层,开放式工位,打印机的碳粉味和速溶咖啡的气息混在一起。
带教顾明川是个瘦高的男人,说话很快但没什么废话。
他给林屿分配了工位,扔过来一个网盘链接。
"你妈的视频是我们外包摄影师拍的,叫沈砚。这里有些素材还没处理,你帮忙整一下。"
林屿点开链接。
文件列表里三十多个素材,命名格式不统一——大部分是规范的"课程素材_侧光_01""形体宣传_正片_03",但有几个文件名完全不同:
qinghe_window
side_light_profile
not_for_group
she_turned
他点开最后一个。
图片加载出来时他屏住了呼吸。
母亲站在练习室窗边,侧身,回头看镜头。
她的表情不对——不是工作状态里那种职业笑容,是望向某个熟悉的人时才会有的那种松弛。
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勾出她腰肢到臀部的柔和曲线,训练服贴着皮肤,锁骨下方那片被照亮的肌肤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看着镜头后面的那个人,眼神里没有防备。
林屿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久到同事经过问了一句"在看什么"。
"工作素材。"他锁上了屏幕。
他没有保存那张图。但他记住了那个文件名——she_turned,她回头了。
下班回家天色已黑。林屿进了单元门,手机亮了一下。顾明川发来消息:"沈砚说那组还有原片没传,我让他直接发你。他加你微信了?"
林屿在楼梯间站住。他没有回复。上楼开门,母亲还没回来。
九点二十,她回来了。
"今天课少。"她主动说,像是在解释。
林屿点头。
她从面前走过时,他注意到她换了衣服——不是出门时那件连衣裙,是一件深灰色针织开衫,领口较低,锁骨上方那片肌肤露在外面,隐约能看到运动内衣深色的边缘。
她像是洗过澡——发尾微湿,一缕湿发贴在她颈侧,水渍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洗过澡了?"林屿问。
"嗯,出了汗,在中心冲了一下。"她的声音很平淡。
林屿没再追问。
他从她身边走过时,那股干净的白茶气息又飘了过来——不是她的,是某个人留在这间屋子里的印记。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手机亮了一下。微信里多了一条新好友申请。头像是一个相机镜头。昵称:沈砚。
林屿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他按下了"通过"。
对方没有立刻发消息。他也什么都没有发。两个人的对话框一片空白。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在黑暗中躺下来。
闭上眼睛,那些画面自己就来了——电子屏上被灯光勾出的轮廓,瑜伽裤紧贴的腰臀弧线,文件名叫she_turned的那张照片里她回头看的眼神,她颈侧那缕潮湿的头发,微信里那道还没有被说出口的话。
每件事单独看都很正常。连在一起就不是了。
沈砚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到的。林屿在地铁上打开手机时,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没有表情,没有试探。
"素材发你了,有空看看,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林屿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对话框还是一片空白。
他没有回——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刚通过好友的陌生人解释自己正对着他的对话框发呆。
沈砚做事很干净,干净到不像是在跟一个认识的人说话。
他切换到网盘,看到新传过来的文件。
和昨天那批不同,这批没有课程素材的命名规则,全是单文件名。
一共五个。
他没有在地铁上点开。
车窗外的城市景物在晨光里向后掠过去,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时发现自己的手指是凉的。
实习第二天的工作内容不多。
顾明川扔给他几份竞品资料让他熟悉,中间接了个电话,简短地说了一句"沈砚片子修完了"。
林屿坐在工位上没有抬头。
但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砚那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
他打了"收到,谢谢"又删了,觉得太客套。
打了"好的"又删了,觉得太冷淡。
最后他什么也没回。
中午休息时他走到楼梯间。
安全通道里没有人,声控灯在他走进去时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靠着墙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昨晚下楼买水时顺手拿的,他不会抽烟。
但他拆了封,点了一根。
第一口被呛得咳了两声。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了沈砚发来的五张照片。
第一张是母亲站在钢琴前低头翻乐谱的侧面。
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勾了一道亮边。
第二张是她坐在窗边凳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训练服的领口微微敞着。
第三张是她在压腿——一条腿搭在把杆上,身体前倾,瑜伽裤紧紧包裹着大腿到臀部的线条。
林屿盯着那张图,没办法把目光移开。
第四张是她在练习室中央做拉伸,背对镜头,回头看的瞬间。
第五张——母亲穿着那件浅灰色家居服,站在艺术中心门口的走廊里,嘴角有一点笑意,很淡,不是工作需要。
林屿把画面放大了两倍。
从角度判断,拍这张照片的人站在她对面,很近。
近到不像是一个摄影师的工作距离。
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她。
他把手机锁屏。
烟已经燃了大半,灰烬落了一截在地上。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回了工位。
进办公室之前他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神不对。
下午四点,林屿接到一个出外勤的活。
送一份合同到艺术中心。
顾明川头也没抬:"就在你们小区对面那个写字楼,跑一趟吧。"林屿拿起合同出门时,心跳快了两拍。
艺术中心在一栋旧商务楼的四层。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胸牌上写着:黎安。
"你好,澜动传媒的,送合同。"
黎安接过去翻了翻,笑了一下:"你是许老师的儿子吧?长得像她。"
林屿点头。
黎安把合同收进抽屉,随口说了一句:"正好,你帮我带个东西给许老师——今天又有人送花过来,放前台好几天了,她一直没来拿。"
她弯腰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束白玫瑰。
包装纸素净。
但林屿注意到花束底部压着一个信封。
黎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没写名字,每次都是直接放前台的。"
"每次?"
"嗯,断断续续有个把月了。"
林屿接过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他的目光在花瓣上停住了——母亲微信头像是白玫瑰。一模一样。
他走出艺术中心,抽出了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白色卡片,手写的几个字:"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林屿把卡片放回去。他把花带回家,放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没有告诉母亲。
晚上母亲回来后,在客厅和父亲通了电话。
林屿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没有关门,听着她的声音。
回答很简短:"吃了""嗯""黎安说合同送到了""周末回不来"。
最后一句:"你也是。"
她挂了电话。
林屿看着桌上那束白玫瑰。
房间里没有开灯,花在暮色中呈现出灰白色的轮廓。
他想起母亲的微信头像——白玫瑰不是她自己选的图案,是别人送她的花的同款。
她每天打开微信都能看到那束花。
九点刚过,门铃响了。
贺成的声音从门禁传上来:"物业的,查一下电表。"母亲开了门。
贺成穿着物业制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他进门后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落在茶几上。
那里没有花。
花在林屿的房间里。
"许老师,这个月的用电量有点偏高,我上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贺成走到电表箱前,随手翻了翻。
他的动作很熟练——熟练到不像第一次做这件事。
林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他从电表上移开目光后没有直接看母亲,而是先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母亲的卧室。
贺成检查完电表后没有立刻走。他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热水器没再出问题吧?"
"没有,上次修好了。"
"那就好。"
贺成合上本子,走之前又看了母亲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在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林屿注意到了。
门关上之后,母亲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林屿从房间里出来倒水时,她开口了:
"你桌上那束花,哪来的?"
林屿的手停在杯子上。"艺术中心前台给的,说是有人送你的。"
"花呢?"
"在我房间。要拿给你吗?"
"……不用。放着吧。"
她站起来回了卧室。
林屿端着那杯水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卧室的门合上。
沙发上她刚坐过的地方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在客厅里多站了一会儿。
夜里十一点,林屿打开手机。
沈砚的对话框还在那里。
对话框下面多了一个灰色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消失了。
然后又闪了一下。
然后对方发过来一条消息:
"那批照片你不满意?"
林屿盯着那行字。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一个实习生对着自己母亲的照片看了很久却一句话也不回。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还没看。"
对方没有再回复。
对话框又恢复了空白。
林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那束白玫瑰在黑暗中散发出冷淡的香气。
他闭上眼睛。
那香气若有若无,像他这两天一再闻到但始终叫不出名字的味道。
他开始记住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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